2026年8月24日 星期一

念戀酥餅蟹殼黃

 : 曦照

日期: 2026/06/16

 


                                    猶記得於左營服義務役時,只要軍艦一靠港,總要爭取經過批准後,趕緊蹬上腳踏車離開營區,騎上一段遠路將申請各類零件的表單送往市區的倉庫單位等待處理的時間一長回程就難免耽誤了午餐,所以往往只能將就著非常有限的薪餉,順路覓食果腹。有一次就偶然注意到髒髒舊舊的左營市場,居然有些排隊人潮聚集在某家餛飩湯圓專賣店面,在好奇心與饞蟲驅使下,也跟著排在隊伍後方,然後被招呼著與其他食客併桌

 等待店家送上餛飩蛋包湯的同時,猛然發現許多人桌上放著冒著熱氣的紙袋還有人沒等坐下來就猴急地大口咬下內裝的小圓餅,酥餅屑與芝麻瞬間掉了一地...那強烈的蔥香味撲鼻而來,很是誘人呢,還真沒見過!連忙打聽之下,才知是從對面的攤位購得的鹹味酥餅;此時正續有人拿著紙袋坐回桌邊,左手掏出餅、右手舀起餛飩或湯圓繼續享用著,表情甚是滿足舒暢,好不快活;鄰桌有人說道,店家並不介意在店內的這般雙重享受...

頓時心頭一寬之下,便也趕緊從對面買得兩顆熱氣騰騰的鹹酥餅,剛好店家也端上了剛煮好的餛飩蛋包湯,於是兩手左右開弓,解鎖了雙重饗宴美味,大快朵頤地短暫忘卻了身為大頭兵的枯燥,想必此時的表情也如同附近的吃貨

餐後,再次到了酥餅店門口,才細細端詳著以大型油桶改裝的碳烤爐正冒著一縷淡淡輕煙,老闆俯身單手將一個個麵團貼入爐壁中,淺淺的店面,綠色浪板牆上掛著一方紙板,寫著不太工整的[金華酥餅]四個大字,旁邊還掛著沒撕大型日曆,背面上密密麻麻寫著一排排電話號碼及數量還有人一手付錢、一手拎著一大袋酥餅離開,另一頭卻有人因為晚到,被老闆告知電話預訂的已被取消,眼見日曆紙上被劃掉的電話號碼,只得悻悻然再去排隊;這視覺衝擊力之下,抱著[路過不錯過]的優良心理素質,趕緊外帶幾顆,準備回到船上,出港後再細細品嚐

 

甲板上,一陣海風吹襲著兩種鹹香,望向夕陽、咬著金黃,航向太平洋...

 

船艦上平日放假幾小時,外出時才能進到市區電話亭向家人報平安,這才知道舉家又再次搬遷到台北市善導寺附近,記下了新的地址與大致地標,便趕緊申請到5天的特休假,因為這種"不知家在何方"的飄泊感,很不踏實,特別是才剛航行了許多天,腳底老是發虛,這總要進到新居熟悉一下,才能心。匆忙搭上高雄公車東轉西繞,好不容易才從高雄車站附近坐著野雞車北返,於半夜與父母短敘後,趕緊梳洗、就寢;隔日卻是準時如同軍中早起,頓覺飢腸轆轆。為了不打擾家人睡眠,便悄悄出門去外食,順便打探一下陌生的環境狀況。

過了忠孝東路路口,見到前方有點舊的市場對面空地旁,有些人在一個鐵皮屋傳統早餐店排隊,門口的遮雨軟棚下很是熱鬧,便也好奇地跟著入人群。走著走著接近點餐小桌時,居然也看到了類似在左營市場所嚐過的鹹酥餅,名稱卻是蟹殼黃,毫不猶豫地在完食一套燒餅油條及鹹豆漿,再上一顆蟹殼黃這彷彿是蛋黃酥的圓滾滾造型,口感卻又是另一層次與鹹香,驚喜之餘,於是連同幾套燒餅油條豆漿一起打包,帶給家人。

邁著輕快步伐返家推開門後,正好看到父親已坐在客廳,便得意地呈上早餐,還強調了一下有蟹殼黃在內,父親不以為然地嘟嚷著;這種地方哪會有啥像樣的酥餅…”,卻也還是在好奇心驅使下,順便小心地拿起一顆嚐嚐….~沒吭聲。

哪知從隔日起,茶几上就又連續幾天出現了幾袋蟹殼黃,不由得心中暗自好笑,看來父親一大早就奔去豆漿店敞懷大吃,比我更饞這香脆鹹香的酥餅!可惜當時沒向父親問起,在哪裡曾吃過,或者何處還有好吃的酥餅。後來弟弟妹妹們又提起,家中常常可以吃到酥餅,這口蔥香鹹酥餅食果然已融入家中日常生活了,因為父親喜愛與家人一起享受福建式、潮汕式工夫茶,烏龍茶、鐵觀音等濃醇茶食數巡下來,蟹殼黃作為點心墊墊肚子,美味自然不在話下,還引得茶席上多添話題

那家路邊的克難鐵皮屋豆漿店,後來搬遷到現今的華山市場2樓,店名正是阜杭豆漿,也開啟了後續的緣分

蟹殼黃是種酥餅,因其在烤製後,外表有著金黃顏色深淺層次,如同江蘇湖中所產大閘蟹蒸熟後的外表,故而得名。這種淡水蟹較圓,個頭不大,而台灣北部山區也有形似的台灣毛蟹繁衍、可做成餐點。相較於海蟹橫行霸道般的橫向兩側有尖有稜,大閘蟹反倒顯出一股秀氣,連帶著蟹殼黃也作成小小顆,讓人吃個嘴巧;朝上一面還常佈滿芝麻粒兒,幾下小口吃完,意猶未盡,往往就連掉下的芝麻也不願放過,用手指設法按貼在指尖吃下去,回味那最後一點餘韻溫存;鹹味的,也稱為鹹酥餅,甚至個頭再更小點兒的,乾脆就稱作一口酥,多為蔥花調入豬油油酥中,可並無任何螃蟹成份而甜口兒的內餡,就能看到黑芝麻、紅豆、芋泥等等可供選擇,往往餅皮表面會摻些黑芝麻,或是戳記小紅圈印,以示區別;又有單純是糖心的,店家往往會稍微再拉捵成牛舌狀,或烤成圓鼓鼓長條,很討喜,常惹得幾口薄脆入口,碎渣滿桌,同樣也用手指一一沾取入口童心未泯

印象中,許多傳統的豆漿店,也多會烤製販賣據說這是後來才有的經營方式。豆漿店在早上一波早餐人潮後,為了打發下午時段,就會順便製作酥餅類麵食,好延長經營時間,增加點營收。許久之前,電烤爐並未普及,加上設備並不便宜,往往都是以炭火爐的形式來製作,爐壁厚實散熱慢,也就是保溫性好,所至今也還能看到店面內,儘管已經架設著大型電烤箱,仍有店家另外支起一個圓筒炭爐,表面預熱著長方燒餅,然後被一個個放入鋼製圓筒炭爐內,這樣便可以充分利用熱源的文火特性,連帶著將炭火香味透入燒餅內;待爐口蓋子掀開時,散發獨特麵餅香,遠遠向路人無聲地吆喝著,成為強調老麵發酵之外的另一個賣點。當然,剛出爐的蟹殼黃,最是誘人,內餡蔥花及豬油在高溫下形成蒸氣壓力,彷彿火山爆發前蓄積著還無從宣洩待得一口咬下時便迸發出來,齒唇間享受著酥脆層次時,偏偏還燙著口,要耐心哈出幾口氣散散熱,聞到噴出蔥香油香,才好開始咀嚼出鹹鮮。若是任其冷卻,內餡蒸汽緩緩透出之後,表皮酥脆度就會慢慢降低而回軟,老家的話形容就是這餅了,最好能重新進烤箱,恢復局部酥脆。

曾與一位法國同事聊起可頌(croissant,也有寫作可鬆)的口感,這位褐髮碧眼、臉龐蒼白的老兄特別強調,只有剛出爐又馬上入口的才能稱為可頌,當時總覺得這是小資產階級(le petit bourgeois)的法式傲嬌純屬高盧公雞天不亮就啼鳴心態,嗤之以鼻這種精神勝利法時,還調侃起他腦海中八成正響起馬賽進行曲...

直到某次出差西方,飯店早餐的可頌是大廚房現烤後隨即將整個烤盤端出,層層放在麵包架上,很大方地供人自由拿取。越吃越快地連吃三個之後,瞥見其他人進到餐廳開始爭先恐後、殺伐果斷,都擠著去多夾幾個出爐可頌時,頓覺有愧於那位前同事,因為口中迸發出的奶油香氣以及外皮薄脆而麵體蓬鬆層次,確是有其美妙,值得成為心頭好: 剛剛這一口塗蜂蜜才咬著,下一秒又塗上新鮮果醬才掰下入口,真是美滋滋地覺得外頭昏暗的天空也亮了起來。看來中西方,有志一同,都有著那麼點一期一會的意思,珍惜著烘培麵點 酥脆非久遠,一口永留存的共同精隨。

 

吃貨不寂寞,但恨不夠多~ 有本書名叫打字機是聖潔的,吃貨們對於美食的想法也是如此。

 

多年後,已遷回桃園鄉下,帶著母親重成名後的阜杭豆漿店,找尋過往的回憶與味道慢慢緩步移動到櫃檯時,母親突然探頭望向店內,順便說道,她以前有位一起學習日文的同學就在店內工作,不知是否還在...哪知正在頭結帳的戴著白帽女店員猛地抬起頭,透著口罩對著母親說到;就是我啦!,母親驚喜之餘,大家樂成一團,也同時注意到都有了不少鬢角白髮;後來才知道,她應該是女承家業,堅持親自坐店,所以這才能多年之後母親仍能相遇。就連我也在另一次與家人前來時,遇見了多年未見的前主管,才得以敘舊寒暄一番。對於因為蟹殼黃而引發的際遇,印象就更加深刻了。

隨著從事外務的工作,常需往來各地,不經意間也能吃到不同種類的鹹酥餅,而販賣場所,更有獨立於早餐店而成為專門烘烤鹹、甜酥餅的攤位及店面,大有專業分工態勢,乃至於傳統糕餅店中也加入了菜單,甚至是以供應午餐晚餐的上海點心店,菜單內有餛飩類,還有油豆腐細粉,得以搭配著酥餅共享,如此倒是避免了類似在左營舊市場內的對門走竄窘境啦;然而在資訊不流通的年代,這卻是可遇不可求

從桃園鄉村區搭乘客運前往火車站,看到民族路上有店面上方掛著一個橫幅褪色布條隱約看得出是"浙江餛飩大王"還又在旁豎起在二樓高度的大型燈牌。店內供應餛飩湯、小籠包、滷肉飯等餐點,居然很難得地也供應蘿蔔絲餅、甜酥餅,至今還有人懷念老闆娘的超大嗓門;也曾在內壢火車站前的省道上,嘗過擺在騎樓下小玻璃櫥櫃中的酥餅。好不容易驀然回首尋思,可惜這些店家都已消失。回想起在台灣南部的體驗,一路向北找尋能夠代替的回憶卻主要是位於台北市以及基隆市,總是少不了舟車勞頓後才能稍解牽腸掛肚。

據說大約是1950年至1965年間,聯合國曾支援台灣許多麵粉,政府還鼓勵民間發展麵食,以降低對自產稻米的依賴。拜港口之便,因此造就了基隆市區許多麵食的蓬勃發展,至今未歇,其中也包括了烘培的餅食西式糕點麵包等。曾出差上海,晚間與同事共餐的各式會席,見得到上海蟹殼黃做為結束點心,只是口味上就不怎樣了;在台北市著名廣式餐廳中點得到加熱過的鹹酥餅,整桌吃過都叫好當時就不免對於桃園市內似乎難逃"時代眼淚"而消失的老店,有著越來越多的遺憾。

還好藉著網路資訊,得知桃園區民族路上的豆漿店承襲了一些已退休的浙江餛飩大王"手藝,如今仍供應著"蔥肉酥餅"及甜酥餅類,較為著重酥脆口感,形狀扁圓,表面卻無沾附芝麻,也沒供應餛飩類,這已是台式早餐店的型態;南門市場附近某家豆漿店,似乎是需預先訂購一定數量,才能供應鹹酥餅。內壢火車站後方的一家豆漿店,敞亮店面內有電烤版的蔥酥餅蘿蔔絲餅及甜餅中壢傳統市場中也有家鐵皮屋豆漿店,緊鄰著饅頭店,居然一大早就同時供應油豆腐細粉,這可就很難得,不過只有周末才特別烘烤鹹、甜酥餅

台北市有家在總統府附近的上海餛飩店,能點齊油豆腐細粉加上餛飩,來個三元及第,一次滿足餛飩、油豆腐泡及薄百葉肉捲包(千張豆皮包子)三種口感,卻只能趁著上班日營業時前往見到有人單點鹹酥餅,服務人員則會從門口的保溫中型烤箱夾出,放在小瓷碟擺好、送入店內,雖然店內空間有限,都是小桌一分為二,以疫情時所設立的隔板分前後食客,倒也不致壅擠,順便避免距離太近的尷尬好讓人不失優雅地獨自慢慢享受酥脆溫香,餛飩滑順,油豆腐湯的千層豆腐皮捲的餡料肉汁鮮美。以後於工作日前往時,絕對要特別在整盒購買之外,特別再加點一顆就餐品嚐,那怕瞄著鄰桌正用筷子掐出一小塊湖州粽軟糯,左手舀著鮮蝦餛飩,相形之下,自己手中的酥餅吃起來就更脆啦,還能以頻頻點兵,用食指尖摳起掉下的芝麻

突然地靈光一現,覺悟到在平行於鐵路路線的省道台一線的廊帶,剛好串起[三點一線]: 三家迥異風格的酥餅搭配各式餐點,這是一條從桃園火車站起算的南征蟹殼黃路線,惦記著起早,大老遠遠赴基隆及大台北地區的,自然就是北伐路線!

陸續找出許多有關的報導,一一嚐試過後,逐漸地拼湊出個人的"酥餅蟹殼黃地圖": 外型上大致上分成為扁平圓餅及類似蛋黃酥較為高且厚的兩種,前者偏向內餡有濕潤蔥花,而後者更多層次,又有少些油酥而著重餅內層次純粹乾麵香的,總之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相較於高單價的"蟹黃湯包""蟹粉小包"好野人食材,蟹殼黃多了些雖無螃蟹成分卻有其外型的趣味性,讓人莞爾一笑,就像是"龍鬚糖""驢打滾""牛汶水""猴頭菇"點心,給人字面上的頑童形象感受,或者舌尖上滑過賽螃蟹的口感味道及掌杓師傅的創意,反倒能平價地讓庶民大眾得以親近出爐酥餅了

將酥餅作為下午茶點心,不由得會想起英倫三島上的"英式下午茶":擺設上是用上雙層或三層碟盤,上下擺放在特製框架上,另備個人點心碟,以由下至上、由鹹至甜夾取食用方式,同時佐以茶點,融入了社交氛圍

中式烘烤點心也有著各類甜鹹組合,能以點心盒方式呈現"酸、甜、苦、鹹"四味,例如山楂糕的微酸、寒天糖或冬瓜糖、核桃雪花糕軟糯中的堅果微苦,壓軸的鹹酥餅,整齊盛放在正方四格盒內的各式小皿按照糕點高度,由前低到遠高來安排,搭配夏暑時節茉莉香片,或是濕冷冬寒改用帶有果香的"東方美人茶",就更能額外享受吃食以外的講究,少了些以吃飽為主的緊催侷促。據說蘇式園林的設計,遠處圍牆闢有雲牆,然後有曲徑交錯,矮樹花叢疏竹垂柳,在水榭樓台、樓閣小亭內,常有點心食盒以搭配茶湯,細食慢飲,供賓客同時賞景,想必有主人勸進賓客文思泉湧,賦詩填詞的雅興美談了。這四方盒內,以小搏大,不惶多讓。

或者是,只有單顆酥餅,分切後擺放在小磁碟上,以細籤取食,徐徐啜上幾口小壺沖泡烏龍茶,過程中刻意的留卻總能沉澱繁雜思緒;把玩著紫砂壺身,聽著茶杯中注入茶湯的流水聲,酥餅的香味穿插著茶香,誰說這不是一種"整體藝術"(Gesamtkunstwerk)意境?

,明太祖朱元璋曾吃到安徽的"磁峰麻餅",是一種有著油酥層次及芝麻椒鹽餡料的酥餅,安徽則另外還有種酥餅內餡則是含有梅乾菜。翻找唐魯孫先生在故園情一書中,並未查到酥餅一詞,大概在北方人眼中,這些都歸類在燒餅之中,反倒是提到了在武漢時的安徽飯館中所吃到的鴨餛飩火鍋,餛飩個頭大,像個水餃似的,這就發了心中的一縷念想: 自己製作鴨餛飩湯,搭配在桃園可買到的蟹殼黃,應該會是不錯的組合吧?

一般市面上製作餛飩湯所用的高湯,大多是採用豬大骨所熬製,有些麵攤還會以雞骨架子熬出雞湯,增加鮮度。許多餐廳對於湯的基底原料,甚至會特別強調吊出老母雞雞湯;井底之蛙如我,至於第一次在杭州出差筵席上見到端出的巨大砂鍋燉全鴨湯時,面對好意從昂首鴨頭下方舀出、盛過來的一碗湯,心理壓力頗為巨大,這實在是超過以往對於高湯的認知;沒準這鴨子之前還在西湖邊上柳樹下划過水呢。盛情難卻之下,以瓷湯匙舀出喝上一小口後,才彷彿發現新大陸般地體驗到一種清鮮,原來除了北京烤鴨、鹽水鴨等等之外,另有天地!接連再來上幾碗,頓時把以前對於當歸鴨負面印象拋在腦後,同時明白了,為何江浙菜習慣以整隻鴨子煲湯

近來觀賞到一部以上海話表現的影片菜肉餛飩有一段情節是很慎重地邀請未來的單親親家、在家設宴;親自下廚時,那位老爹講究地使用火腿塊、竹筍及烤鱔魚骨做出高湯,歡樂結局後,不免見景生意,心中的小九九考慮刻這高湯湯底,自己作、不如買,買則不如受邀...總不能飛到上海去...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在桃園很難湊齊這些食材,還甭提有多費事了。上海本幫菜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精神,不意外地也擴大到一般小吃。那老爹包出來的菜肉餛飩,確實如同水餃般的個頭,難怪也不用搭配麵條就管飽,那一碗的分量還真不少

自古吃貨多寂寞,會去寫書不是沒有原因的。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心念一動,撩下去。

興沖沖地買回一隻鴨子,來回把鴨毛夾乾淨後,先將鴨腿切出後醃漬;兩片鴨胸肉則小心地以剔骨刀分離、表皮油脂層劃出條紋,用不同歐式辛香料塗抹。都放進冰箱冷藏,打算之後才另行做"油封鴨腿"橙汁鴨胸。

回過頭來,才能趁著新鮮,將鴨骨架連同其他部位、有肉放入鍋中,用小火燉煮,撇去浮沫、力求清澈,不多久就有剔透高湯,表面閃著些許晶瑩油光。想起有些食譜還加入竹筍片,所以連同事先煮好的筍湯一起調和鴨湯中增鮮。中西大廚可都強調要充分利用食材的美德。

按照唐魯孫先生記載的鴨餛飩火鍋,賓客會先吃完第一輪鴨肉燉煮的火鍋,撈完火鍋材料後,最後才加上大顆餛飩,在結束前再補上飽足感。這跟義大利人吃完前菜、主菜後,最後還準備義大利麵來加強碳水化合物比例的意思也差不多。事先查詢內餡材料,可知這餛飩內餡僅以豬肉剁碎調味再加入薺菜為佳,而且必須是菜肉餛飩,純純吃肉肉,太粗鄙了,有損江南文人形象。

無奈在桃園找不到薺菜,只好採用青江菜代替。相對比桃園一般麵店所包出的小餛飩,上海大餛飩其實很強調要加大初春時菜蔬在餡料中比例,節令蔬鮮才是,還要先把青菜汆燙去除苦澀、切細、擠乾後,才能與肉餡攪拌均勻,工序比起純肉餡的要麻煩,卻並非只是為了節省成本;而剁細的豬肉,有其部位上的講究,也要是先調入蔥薑水去肉腥,入口時沒有蔥薑顆粒突兀。一頓操作折騰,純的就是對於細節上的講究,不得馬虎

供餐前的準備卻是很快: 烤箱內放入兩顆蟹殼黃烤上幾分鐘,鴨高湯煮開放入雞蛋做蛋包先熄火靜置成型。大餛飩的包法是所謂的包袱餛飩,其實就是俗稱上海菜肉餛飩形狀,餡料份量與一顆水餃類似,餛飩皮需有韌性,需雙手操作,沉下心來逐個完成,保持餡足型美,還要蓋上薄薄濕布,防止龜裂。可別搞成外頭的快手大餛飩,那煮出來的樣子,總讓我覺得好像有幾坨衛生紙掉入湯內

幾分鐘後即可將蛋包先撈出並移入湯碗。重新開火後逐顆輕放餛飩入鍋,待得餛飩浮起即要轉成小火等到餛飩皮透出可見內餡幾絲綠色,即可熄火,以撈杓輕擺放入湯碗、鋪筍片、蛋絲、鹹榨菜絲徐徐澆入鴨高湯,最後放入一匙凝脂豬油膏,剛好烤箱中的酥餅又再次飄出香味,放入瓷碟一起上桌。

 

所謂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或者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親自操了一番看似簡單的餐點前前後後真是花了不少精神去尋找合意的蟹殼黃,至於外食不的鴨餛飩湯就只能從一開始的徒呼負負,最後親自彎下腰來身入庖廚,誰叫自己貪圖蟲鳴鳥叫、輕蜂翩蝶,就愛水田圍繞,附近啥都沒有

錢穆先生作詞給新亞書院校歌中,有句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勉勵學子。書海浩瀚,年齡增長,已然趕不上做學問,腹笥僅容得吃吃喝喝,如今鄉居食情有餘,只能寄望多勤於自烹,少些糟糠擾胃便了,甚是慚愧。

結合鴨湯餛飩及蟹殼黃,一餅一湯,有酥有軟,蔬葷相間,擺上平時所添辦細瓷,先是帶入視覺上的單純組合,菜肉餛飩從半透明的皺紗般餛飩皮映出片片青翠,表面浮著些許融化了的豬膏油香,金黃蛋絲穿岔其間,輕灑些橙紅蝦粉於湯上,確實是菜蔬均衡了肉餡及湯品,退去了俗氣,有著筍味甚好。那包袱餛飩的造型,隱喻著肩挑出外闖蕩勇氣與擔當,又有著對於發財進利、衣錦還鄉的憧憬,當年徽商們吃著吃著,總該會再次自勉打起精神吧,而蟹殼黃彷彿也要在旁爬梳於南春夏風情的綠意,在口腔內靈動了起來。味覺上的多種層次,對比著當作下午茶點心幾種搭配的另類悠然心境,或者是身處豆漿店中熱火朝天、人聲鼎沸的煙火氣,都各有情趣。哪天初秋得閒,先是到江浙餐館吸吮嗆蟹、後進盆菜小碟,再去就近可得的上海式三元及第湯搭配蟹殼黃,逛逛就近才整修好的蘇式園林,傍晚返回桃園竹圍港邊點上清蒸紅蟳等海鮮,一蟹千里,可為一快事。

清秋大夢在腦海盤旋後,目光又回到了眼前鴨餛飩湯的蒸氣氤氳,剛剛咬上一小口蟹殼黃,又舀上一顆菜肉餛飩,滑入口中的春夏鮮綠新甜味,順道喝點入匙高湯,品嚐著鴨骨湯汁鮮甜無腥,蛋絲屢映金光,榨菜絲滲出鹽味,綠筍片輕脆爽口,再次補上滿滿一匙熱湯,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與家人專程南下前往左營舊市場的時刻,抬頭擦汗、低頭流汗,在人群中擁擠嘈雜、煙火繚繞,有家人前去拿烤餅炭爐羅列著的出爐酥餅,接著與家人簇擁著閃入餛飩店空桌,邊喝著熱湯,邊講述著當兵時前來探店情境...

眼前霧氣霎時濃了起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